Michael Landy – Outside the Box 用藝術剖析人生

by Pure luxury

以奢華著稱的Louis Vuitton ,委託這位英國藝壇一代宗師設計一座能由觀眾操控的動態雕塑——《信用卡銷毀機》(Credit Card Destroying Machine),於品牌倫敦旗艦店展出,開幕現場巨星雲集,熱鬧非凡。時值歐債危機爆發的2010年,派對上隱約流露一股紙醉金迷的空無,人們手中緊緊抓著的物質,像是歷史巨輪下微小的塵埃。回遡八零年末期,身為名噪一時的英國青年藝術家(Young British Artists)一員的Landy,與達明.赫斯特(Damien Hirst,英國在世身價最高藝術家)及該名校「叛逆」的同學們,一甩畫廊的壟斷,率先帶起了藝術家身兼策展人的模式,開發全新藝術市場。這群先鋒站在時代浪尖,風風火火地主導了九零年代的英國藝術發展。Landy作為一位已被歷史定位的藝術家,兩袖清風,與世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始終如一。他以多媒體和概念藝術作為語言,詼諧幽默的口吻,探討人們在消費主義的盛行下,對價值的理解,並試問人類的價值該如何被衡量。這位當代藝術大師在訪問時對我們說:「我在37歲時銷毀個人所有財產和物件,一無所有,從此成了一個更快樂、飽滿、圓滑的人。」

《崩潰》(Break Down),一場籌備四年的表演藝術,在發表的兩週內,Landy於兩萬倫敦人面前親手將自己的七千多件私人物品及財產,有系統地分類、解體、銷毀。小至出生證明、護照,大至汽車,他將所有回憶與財產碾為5.6噸的碎片。他在垃圾場告別了曾經的個人物件後,悠悠地畫起了石縫中的野草。他曾試著將它們完整挖出,放入容器養殖,但一放入人為的良好環境,原本在石縫中生存很好的野草便枯萎死去。很多人都將階級體系視作英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融入了血脈,而藝術能打開跨越階級的窄門,實現階級間的流動。以自身名氣及國際聲量作為入場券、愛爾蘭裔礦工父親構築的寒舍為雛型,他打造出等尺寸的裝置藝術品《半獨立式房屋》(Semi-Detached),置入大英至高藝術殿堂——泰特美術館(Tate Britain)。原本熱愛用雙手美化房子的其父,卻因早年工作意外被活埋,導致終身殘疾,在長期失業與健康日漸惡化下,褪色般地被社會遺棄在這棟破舊小屋,而座落於郊區不顯眼的它,陳列在美術館卻諷刺地顯得如此巨大。透過這件充滿自傳性的裝置作品,藝術家反映出勞工困境,表達對底層社會的人道關懷。

藝術很多時候也作為展現國力與外交的一種方式。Landy的概念藝術、素描、雕塑創作隨著時代巨浪起起伏伏,他如先知般清醒地洞察著這個世界,在作品中預言並紀錄著這高度發展卻混亂的時代。由於這些藝術品乘載歷史脈絡,因此持續被全球頂尖藝術殿堂收購典藏,包括: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美國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英國國家美術館 (National Gallery, London)、泰特美術館(Tate Britain)等等世界各大知名美術館。他也多次與英國外交部合作,來到加拿大的 Art Gallery of Ontario、Vancouver Art Gallery以及The Power Plant當代美術館參展。四年前,Landy 在查爾斯王子與卡蜜拉(Prince Of Wales and The Duchess Of Cornwall)的陪同下,於墨西哥發表《聖人 活著》(Saints Alive)的系列創作。不同於墨西哥人始終保有家庭與傳統的中心思想,英國文化已逐漸淡忘他們的精神信仰,因此他利用同樣被人們使用過,卻束之高閣的廢棄汽車零件、跳蚤市場的舊物,打造成當代聖人的模樣,讓它以雕塑品的形象復活。他說:「我喜歡聖人,因為他們的自我毀滅。」而人們何嘗又不是在各種試煉中持續成長,置之死地而後生,重生後,更珍惜我們擁有的一切呢?

藝術在社會中的另一作用,是檢視人性。我們透過這面感性的鏡子解剖和面對真實的自己,然後反省、進步。畢業於上個世紀八零年代,那時的藝術氛圍與現在簡直天壤之別。在Landy曾就讀的位於倫敦東南面的學院,藝術家們可以輕易地占據廢棄的大樓策展,也能找到很便宜的廉價租房。這群出身不甚優渥的藝術家自力更生、互相幫助。從前的倫敦,僅由四家畫廊壟斷市場,極少數具備學徒經驗和人脈的藝術家才得以進入這個排外的世界。如今英倫藝壇在三十年間的迅速擴大,如今那裡已聚集了許多超級畫廊、拍賣行。他提及這個現象有利有弊:由於更多的畫廊、藝術經紀興起,帶起了更多人加入收藏的行列;藏家在過去被視為藝術品的管理人,而如今藝術商品化,經手過程簡單快速,但新興收藏家反而相當保守,傾向於跟隨其它藏家的品味,導致這些人只對少數的「明星藝術家」趨之若鶩。另一方面,電商及社交軟件崛起,年輕藏家傾向透過Instagram看畫,直接造成畫廊門可羅雀,因此所有畫廊都在尋找一個符合潮流的永續經營模式,而在摸索期間,他們大多是參與藝博會來行銷藝術作品。也許藝壇遠景似乎有些模糊,但能確信的是,在人工智慧滲入生活的現代,藝術難以取代,因它標記了人性,更能被應用在心理治療,安撫日益焦慮的大眾。於是我們看見了許多敢於突破舒適圈的藝術家們,紛紛建立起個人品牌,在舊有商業模式壟斷的瓦解中,成功地創造出更大片奔跑的草原。

Landy工作時總安靜地沈浸在一股心流裡,呈現身與意合,物我兩忘的狀態。當我好奇一位藝術家如何保持源源不絕的創作力,他說道:「隨著年紀增長,學著逐漸放開心胸,學會聽取對自己有益的見解,並內化為新的創作手法和思考模式,而非一味地將他人意見看成一種威脅。面對新提案的一開始,我總是惶恐又興奮,但人總該向前而非重複過去的工作,從前創作的足跡,提供藝術家具備延展性的素材來玩,而『玩』是一個重要的心態,它在任何年齡都適用。」他在希臘雅典面臨破產之際,常駐當地創作,展出裝置藝術作品《即時新聞》(Breaking News)。希臘人壓抑已久的不安、對未來的惶恐,在他的手工刻繪下,都成了另一種美的質感。如心中的聲音跟強烈的顏色對比,將人們內在的各種控訴,透過人與物之間的無形對話,產生無以名狀的想像連結。觀眾可以在美的接收中,將自身的個人情境,投射到作品之中,這是他作品往往能造成迴響的原因。由於展覽的空前成功,Landy又在近年受邀至紐約和多倫多創作同系列裝置藝術作品。在《示範》(Demonstration) 這項裝置藝術,他將多倫多人對本地社會及政治的一句句抗議,純手工慢刻成一張張插畫,讓觀者走進美術館欣賞大眾無聲的吶喊。由於筆者當時擔任他的助理,有幸近距離觀察這位具備歷史定位的藝術家:他視展覽的每一份子等同重要,因此我在美術館的Circle of Supporters貴賓贊助人派對上,見到他專心地傾聽助理們說話,有問必答,反而讓一身華服的政商名流們默默在旁等待許久。藝術家的言行就誠如他對自己的期許——透過創作為給人們帶來正面的影響。他選擇在生涯高峰時,有計劃地實施一場徹底的斷捨離,從此不再有任何畏懼。大隱於世,用時光修煉出爆發性的能量,以藝術作為媒介引導世人傾聽內心聲音,關懷他人,於是受啟發的權貴們,崇尚地將其推往社經地位的更高峰。

亂世之下,多數人都不願面對災難的到來。然而,無論是毀滅,又或是寂寞,它們都可以是最好的增值期;那些幽暗的時光,若配上勇氣加乘,人們便能發掘無限潛力,創造出卓越的作品或嶄新的商業模式。因為,勇敢裡面有天才、力量和魔法。最後,Landy偷偷向我們透露他的下一個大計畫:領養一隻毛茸茸的白貓咪,同他一起征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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