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屏暖翠。正霧捲暮色,星河浮霽。」
——《絳都春·題蓬萊閣燈屏》
暮靄沉沉,晚霞緩緩鋪開;夜幕降臨,屏風裝點的蓬萊閣點起了燭火。翠色的螺鈿在燭火下閃著微光。夜色漸濃,蓬萊閣流光飛舞,美輪美奐,背後就是無垠的星空,星辰閃爍。宋代詞人吳文英用文字描繪出此般浪漫圖景,然而螺鈿之美,用語言大概只形容得出其萬一。
螺鈿是一項源於中國的傳統工藝,已經存在並發展了上千年。它是指用螺殼與海貝等磨製成薄片,根據裝飾需要鑲嵌在器物錶面的工藝。 「螺鈿 」里的 「鈿 」就是鑲嵌的意思。打磨過的薄片可以用作描繪人物、花鳥、幾何圖形甚至文字。螺殼、貝殼的天然色彩泛著柔光,同時還有幾分純凈質感,螺鈿漆器則是絢麗奇幻,訴說低調的奢華。螺鈿作品紋理豐富、顏色多變,經年累月不會褪色。通常被應用於漆器、傢具、樂器、插屏,以及木雕等工藝品中。螺鈿的工藝品具有貝殼的自然美、雕塑的技法美和國畫的格調美,是中國古代手工藝技法的集大成者。
漆嵌螺鈿人物亭台樓閣捧盒 元代 鑲嵌漆器 高 27 厘米 | 直徑 22 厘米
中國先民出於對螺殼海貝等美好的天然物料的喜愛,開啟了螺鈿鑲嵌長達數千年的工藝發展旅程。因不同文獻對螺鈿漆器的定義不同,其起源的時間點則有不同認定,一説,螺鈿工藝最早可追溯到上古時代。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考古工作者在西周燕國墓地發掘出不少西周漆器。其中的一件漆器上的彩繪獸面鳳鳥紋就是採用了螺鈿工藝,是世界範圍迄今被發現的歷史最悠久的螺鈿漆器之一。
螺鈿鑲嵌工藝經歷逾千年的發展,演化出豐富的藝術形態,可分為硬鈿、軟鈿和鎸鈿三大類,並衍生出貝雕工藝。硬鈿使用打磨的較厚的螺片,多用於鑲嵌在傢具和胎骨較厚的漆器中,一般呈現的是螺片本身的白色、牙黃色。軟鈿所使用的螺片打磨得更薄,並且會在螺鈿片上用陰線雕刻出細節。薄螺鈿可泛出紅、粉、藍等美麗的色澤,色彩更加豐富,絢麗異常。而 「鐫鈿 」工藝所鑲嵌的蚌殼會高出出漆地,並雕刻成浮雕。貝雕是在鐫鈿的基礎上發展而來,根據貝殼的天然色澤、紋理和形狀,直接在整塊貝殼上進行造型和雕琢。廣式貝雕常將雕刻好的貝殼鑲入金銀框中固定,組合成造型別致的實用器皿。
至唐代,螺鈿工藝已經相當成熟,應用範圍也更為廣泛。唐代的特種工藝鏡之一就是螺鈿鏡。此類銅鏡的主題紋飾多為花鳥,常見圖案有寶相花、折枝花等。螺鈿鏡的製作是在傳統素鏡的基礎上,用螺蚌貝殼雕製成各種圖案,按設計要求粘貼於素鏡背面。然後經過髹漆、研磨等多道工序最後在螺鈿上毛雕花紋。漆底大多為黑色,螺鈿為白色,黑白互相映襯,素雅清麗。螺鈿工藝在唐代也傳入日本和朝鮮半島,隨後發展出當地特有的風格。
明清時期螺鈿鑲嵌技臻於鼎盛,廣受宮廷、文人所青睞和推崇。同時,因當時髹漆和木製傢具的盛行,螺鈿技術亦得以廣泛運用於裝飾傢具和日常器皿中,因此也在民間流行開來。然而當世螺鈿鑲嵌工藝匠人得以傳世留名的寥寥無幾,少數的幾人中最著名的是江千里。江千里是明晚期出現的名匠,技藝精湛,風格獨特,自成一家,直接影響了晚明時期及清代螺鈿漆器的發展,影響力甚至流傳至今。江千里所製作的漆器精品多落款「千里」,因此「千里」二字成為了明清精品螺鈿漆器的代名詞,傳世之作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和收藏價值。
漆嵌螺鈿琴棋書畫圖 小櫃「千里」款 清康熙(1661–1722) 鑲嵌漆器 高24.5 厘米 | 寬16 厘米 | 長15.5 厘米
四層小櫃造型規整,形制上窄下寬,髹漆光澤亮麗。四邊支架雕以竹節形,頗具匠心。全櫃置薄螺鈿,用工精細。其正面是一幅意境優美的江邊遠景圖,運用不同亮度的薄鈿營造出樹木、游船與江水的明暗對比,頗有一種《楓橋夜泊》中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的韻味。盒側其餘三面繪有撫琴、下棋對弈、掛畫的場景, 「焚香掛畫,未宜俗家。 」寥寥數筆,將中國古代文人的風雅和講究展現的淋漓盡致。
歐洲洛可可風格螺鈿雕嵌 鎏金扇 | 十九世紀 長28 厘米 | 寬53 厘米(展開)
扇子曾經就像男士的配劍一般成為歐洲貴族女性必備的風行之盛。隨著新航路的開闢,遙遠的東方的神秘文化在歐洲上流社會引起了 「中國風 」。作為 「懷袖雅物 」的中國風摺扇在當地風靡一時。這把螺鈿雕嵌鎏金扇是摺扇在歐洲發展到十九世紀的產物,以歐洲洛可可風格為主,扇柄和扇骨以螺鈿雕嵌為主體,並採用鎏金工藝,奢華別致。
在2006 年,包含點螺、平磨螺鈿工藝的揚州漆器髹飾技藝作為大類,獲列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2018 年,螺鈿鑲嵌製作工藝亦被單獨列入浙江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如今,螺鈿鑲嵌工藝因匠人的流失和學術研究的空白而被邊緣化,面臨著諸多傳承困境。為傳承與復興即將失傳的中國傳統工藝,文化企業家鄭志剛於2018年創辦K11 Craft & Guild Foundation(KCG) 。基金會廣泛活躍於建立工藝文化生態圈,為社會創造共用價值的文化活動中提倡將工藝融入現代生活,通過研究、教育大眾及與匠人合作活化工藝,使「文化」與「商機」共融,做到真正可持續的工藝保護及發展。
最近,因文化挪用而引起的爭議甚囂塵上。曾經對品牌競相追捧的人們此刻又轉而開始對奢侈品牌口誅筆伐,在記憶中努力挖掘每絲每毫相似的證據。然而文化挪用的重點不在於相似性,而是在於能否真正理解被借鑒的文化。被借鑒文化所應該關註的點本應是:一旦作為弱勢一方文化被誤用或被誤解,將會缺乏足夠的資源為自己辯護,難以糾正外界的錯誤認知。然而中華傳統文化不必成為弱勢文化。我們有著源遠流長的文化傳承,關於精緻生活,我們的完全可以有自己的定義。我們的祖先早就對此做出了註解,足以自成一派。 「蟠螭金鑿五色毯,鈿螺椅子象牙床 」。與其糾結設計是否相似,不如在文化上多建立自己的品牌和影響力。五千年的文化沉澱中有著無數瑰寶等待發掘。以螺鈿技藝為例,把傳統工藝融入時代特性發揚光大,才能最終掌握我們自己解釋中華文化的話語權。

廣雕螺鈿花卉鏤空八角蓋盒一對 清乾隆(1736–1795) 珍珠貝母雕刻 高11.5 厘米 | 寬19 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