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印象派,很容易先想到柔和的睡蓮、午後花園,以及水面被陽光揉碎後留下的一層顏色。安大略美術館(Art Gallery of Ontario,簡稱AGO)今夏展出的《The Impressionist Revolution: Monet to Matisse from the Dallas Museum of Art》,從達拉斯藝術博物館帶來約50件作品,時間橫跨1870年代至1920年代。從Claude Monet、Edgar Degas與Berthe Morisot開始,一路看到Vincent van Gogh、Piet Mondrian與Henri Matisse,理解一堆當年被嫌棄「畫得不像完成品」的畫作,如何在半個世紀之內改變人們觀看世界的方法。
印象派先革新的是藝術家生活方式
1874年,一群畫家、雕塑家與版畫家以「畫家、雕塑家、版畫家等匿名合作社」的名義,在巴黎自行舉辦展覽。往後12年間,他們共舉行八次展覽,也就是後來藝術史所稱的印象派展覽。這件事今日看來平常,在當時卻帶着相當實際的反叛意味。19世紀法國藝術家的仕途,很大程度掌握在由官方美術學院主導的巴黎沙龍(Paris Salon)手中。歷史、宗教與神話題材被視為高級藝術,畫面講求完整、光滑而幾乎看不到筆觸。印象派藝術家不只拒絕這套審美,也索性繞過制度,自己找場地、自己展覽,把作品直接放到觀眾眼前。 更有意思的是,「印象派」這個名字原本甚至不是讚美。

印象派真正帶入畫布的,其實也是十九世紀人的日常生活:街道、人群、咖啡館、火車、郊外、家庭室內,甚至一束花、一段河岸,都值得成為繪畫主角。這背後又與當時的科技和城市生活密不可分。鐵路網擴張後,畫家可以更容易離開巴黎前往鄉間;可密封的金屬顏料管令顏料方便攜帶,戶外寫生不再只是理想;攝影出現後,繪畫亦不必繼續把「如實複製世界」當成唯一使命。

於是畫家開始追逐更難保存的東西,那就是會改變的光線、霧氣裡變淡的街道,以及水面下一秒便不再相同的倒影。展覽中的Camille Pissarro《Place du Théâtre Français: Fog Effect》便把巴黎置於一層潮濕霧氣裡,建築和人車像正在空氣中消散;而Berthe Morisot的《The Port of Nice》則以鬆散筆觸留下港口光線的流動。印象派不是不會「畫清楚」,而是想叩問:「如果人的眼睛從來不是靜止的,畫為甚麼一定要像一張凝固的照片?」
從莫內《睡蓮》到梵谷
展覽最吸引人的,大概是莫內的《Water Lilies》與《The Water Lily Pond (Clouds)》。兩幅畫的來源都是他晚年反覆凝視的Giverny花園。莫內於1883年搬到巴黎以外的Giverny,後來逐步擴建庭園,造出帶有日本趣味的水園、池塘與小橋。睡蓮也在他生命最後二十多年成為最重要的題材。早期睡蓮作品仍會留下岸邊或水平線,讓觀看者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到後來那些穩定的參照物卻慢慢消失,只剩水、倒影、天空和漂浮的花。 你以為自己在看池塘,站久一點,卻會發現很難分清楚哪裡是天空,哪裡是水。這種觀看方式也與十九世紀歐洲對日本藝術的迷戀有關。

莫內本人從未到過日本,卻收藏了二百多幅浮世繪。日本版畫常見的截切構圖、不尋常視角、鮮明色塊與日常題材,也成為包括莫內在內不少印象派藝術家的視覺養分。展覽以莫內為核心,卻沒有把故事停在睡蓮。1886年最後一次印象派展覽之後,新一代畫家逐漸不滿足於捕捉眼前光線,他們開始把情緒、記憶與個人的內在感受重新帶回畫面,後來被統稱為後印象派。

展覽以莫內為核心,卻沒有把故事停在睡蓮就完結。1886年最後一次印象派展覽之後,新一代畫家逐漸不滿足於捕捉眼前光線,他們開始把情緒、記憶與個人的內在感受重新帶回畫面,後來被統稱為後印象派。展出的梵谷作品《Sheaves of Wheat》,尤其反映了這段歷史。這幅橫向麥田作品完成於法國Auvers-sur-Oise,也是他生命最後幾星期留下的畫作之一。

展覽強調了印象派的「革命」性質,印象派沒有建立一套供後人遵守的公式,反而證明了公式可以被推翻。從後印象派、野獸派、表現主義,到立體派與抽象藝術,二十世紀許多看似彼此不同的運動,都多少沿着這道缺口繼續往前。今天我們覺得莫內的花園安靜、浪漫,甚至有點療癒,或許正因為時間已經替那些激烈爭論磨平了邊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