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小鎮,總結起來大抵逃不過小橋、流水、人家這些詞語。周莊亦如此。
周莊位於蘇州昆山市,從蘇州市區出發大概一小時的車程。漫步進入,映入眼簾的是自然狀態下的古樸村落——白牆黛瓦、炊煙人家。現代化的冷冽在此處戛然而止,千百年來未曾改變的村落就像是在眼前緩緩展開的一幅水墨畫捲。周莊由於疫情的緣故與之前相比顯得冷清了許多。游客三三兩兩,反而帶來一種恍如隔世般的靜謐恬淡,將我拉回到了一個煙波飄渺的,舊時的靈秀江南。

由內而外,周莊的氣息是生活的。兩米見寬的水道,有船夫搖著擼低吟淺唱。河道兩岸的攬船石多有頻繁使用的痕跡,形態各異鑲嵌在岸邊。沿著水港而建的砌石駁岸和穿竹石欄,包裹著吳地文化孕育的各色人家。河畔洗菜淘米的婦孺應和著圍坐在一起繡花的老嫗;街角的裁縫鋪,縫紉機的突突響伴著鄰居家洗漱後的流水聲。
貫穿周莊全鎮的是四條 「井」字型的河道。分隔開來,形成了八條街道。小鎮里有十五座形態不一的小橋,橫跨聯通著曲折回環的街巷。水巷幽弄的盡頭藏著深宅大院,大院人家中有座蘇式園林,我漫步其中,自覺多了幾分探索的趣味。在周莊,民居大多臨港背河,即使是商業化的店鋪也多是由臨河水閣、河埠廊坊改建而成。

都說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透過周莊,也就看到了江南的美人。如這狹長的河道,體態消瘦;著一襲青衫,宛如悠悠長廊;青石橋好似黛眉微蹙,橋洞下那一汪清澈是她清透快要滴水的雙眸。周莊嬌小溫婉,柔情似水,她撫慰著旅人躁動不安的心,也守護著文人墨客看透世事後的片刻安寧。
青苔石橋,綿綿細水,江南人家。周莊如此;然周莊不止如此。周莊的過往記錄著各朝各代文人騷客的詩情畫意和氣節風骨。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事多煩憂。但使願無違,衣沾不足惜。尋一個靈氣逼人的小鎮,躲原本繞不開的世俗凡塵。
南湖本名張矢魚湖,因西晉文學家張翰辭官返鄉而得名。晉惠帝永寧元年,張翰任大司馬東曹掾。因當時政治腐敗,時局動蕩,為避免不測,趁著秋風起時,張翰便以思念家鄉的菰萊、蒓羹和鱸魚為由請辭,從洛陽返回故鄉。卸下了俗世紛擾的張翰整日游釣於周莊南湖,與動亂的世事隔絕,過著悠閑寧靜的生活。南湖秋月,浮光躍金;蒓鱸之思,此樂何及!
縱情山水悠然垂釣固然歡樂,民族危亡之時江南文人亦當仁不讓。

水美景美的江南孕育了中國最初的一批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1909年,蘇州虎丘成立了中國的第一個進步文學團體——南社。南社成員以詩為媒,以筆為槍,宣傳民主思想和民族氣節。他們「操南音不忘本」,意圖與當時腐敗的清政府分庭抗禮。由於一部分南社成員是周莊人,周莊便漸漸成為了他們集會活動的主要場所。
周莊的貞豐橋畔,有一個略顯破舊的小酒館,名「徳記酒樓」。這里雖然略偏僻,但每天賓來客往,風景幽雅。因看重此地適合掩人耳目,南社成員便逐漸將此處選為聚會之所。幾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倚窗而坐,設酒臨風,觥籌交錯。他們看著波光橋影、舟楫往來而詩興大發;以詩寄情,寫出了不少抨擊社會揭露現實的佳作。誰知竟有好事者把此事傳成了一幫詞人才子痴迷於德記酒樓老闆娘母女的風流韻事,南社發起人之一柳亞子便將計就計將徳記酒樓改名為「迷樓」。南社成員的詩集後來被出版成《迷樓集》,廣為傳頌,迷樓也因此名聲大震。

水好的地方多有好茶。向來有流傳「未吃阿婆茶,不算到周莊」的説法。在周莊,大概只有喝過阿婆茶的人才能品得出水鄉古鎮的韻味。周莊吃阿婆茶的文化源遠流長,大多數深宅大院至今珍藏著祖傳的蓋碗和茶盅。阿婆茶煮茶的方式頗為講究, 茶具要越古越好,煮水要用瓦罐陶器,燃料要用竹片樹枝。先要用沸水點茶頭,蓋碗蓋起來悶數分鐘之後,再用開水沖泡,方能使茶甘醇清冽。在周莊飲茶被稱作「吃茶」,一般配上腌菜、醬瓜、酥豆之類的小吃作為佐茶菜。阿婆茶更多的是一種社交媒介,街坊四鄰輪流做東,茶邊煮邊吃,大家圍著八仙桌,嗑瓜子,嘮家常。

茶水「三開」,方能收場。這時便不妨品嘗一下屬於「南甜」口味的蘇幫菜和蘇式小吃。襪底酥、芝麻棗泥餅,餅皮酥脆,皮薄餡足。從地底下扒出一壇桂花釀,小酌幾杯,再點上一隻紅油萬三蹄大快朵頤一番。眼前的是水鄉風韻的慵懶愜意,口中的是萬三蹄的軟糯香甜。久居都市疲於奔命的我,此刻的感受是說不完的愜意。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中間有個周莊。縱是小橋流水,然小橋流水道不盡周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