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oyu Weng-On and Inside Art 策展人翁笑雨:我所理解的藝術

by Pure luxury

當人們前往美術館參觀展覽,毋庸置疑地,我們將與創造作品的藝術家們進行隔空「對談」,感受不同程度的思想上的共鳴和啓迪。而許多人或許不曾意識到的是,觀展也是一場和策展人的精神交流。策展人像是一座連結起了觀眾和藝術家的橋梁,將藝術作品通過獨特的敘述方式呈現於大眾面前。藝術家是講故事的人,而策展人又何嘗不是呢?中國青年策展人翁笑雨(Xiaoyu Weng)在過去十幾年閒在全世界範圍參與策劃超過三十場展覽——紐約所羅門‧ 古根海姆美術館(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的「故事新編」(Tales of Our Time)、「單手拍掌」(One Hand Clapping),於俄羅斯舉行的第五屆「烏拉爾當代藝術工業雙年展」(5th Ural Industrial Biennial of Contemporary Art……翁笑雨攜手各界藝術家及藝術家組合,通過獨到又犀利的角度,嘗試打破大眾心中對於現當代藝術的固有印象,鼓勵人們探索關於藝術的更多可能。曾在紐約古根海姆美術館擔任副策展人的翁笑雨將在今夏加入加拿大安大略省美術館(The Art Gallery of Ontario, AGO),擔任卡羅爾及莫頓·拉普現代和當代藝術策展人(Carol and Morton Rapp Curator, Modern & Contemporary Art)。在期待她在安大略省美術館策劃的首個藝術展的同時,也讓我們走進翁笑雨的藝術世界——在她眼中,何為藝術?什麽樣的藝術更能打動人?策展人,又究竟是怎樣一個職業?

 

至尊:通過多年接觸藝術界的經歷,你認為藝術在人們的生活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翁笑雨:就個人而言,藝術能夠拓展我們的視野,幫助我們從新的角度看待事物,以及賦予我們難以從別的地方獲取的知識和經驗。藝術促生新的疑問和思辨,將一些不可見的思想具象化,它不僅僅是單純的美學上的享受。當然,藝術有的時候是奇怪的、詭異的,充滿挑戰性、煽動性的,偶爾會令人困惑、不安。但歸根結底,藝術能鼓勵我們走出自己的舒適區,人們因此得以真真切切地感受生命,體會最充實的生活。藝術絕對不是一種奢侈,或是所謂的生活方式。

至尊:你為何選擇專注於現代和當代藝術?

翁笑雨:我在大學攻讀藝術史的期間曾在當年剛剛開始發展、如今非常知名的文化創意園區——北京798藝術區的一間藝廊兼職工作。這使我得以零距離感受當代藝術的活力和魅力,並意識到自己非常熱愛與在世當代藝術家工作和交流。與藝術家的對話、合作,一起完成藝術創作和佈置展覽,對我來説是饒有興味的。與藝術家直接建立關係和友誼所帶來的興奮感,相對於欣賞、感受藝術作品本身的樂趣,可以説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能打開更多關於藝術和藝術史的討論,帶來更深層次的理解,這也成為了我日後工作不可分割的部分。重要的是,現當代藝術更加和我們生活的時代契合,和大家所經歷的社會、政治境況息息相關,有著促使人們對當代社會現象提出疑問和提升認知的意義。通過介入藝術來成為創造時代的一部分,讓我感覺非常振奮。

至尊:作為策展人,你的工作職責主要包含哪些?

翁笑雨:策展人的工作是複雜、多層面的。我們的工作包括觀察、思考、理解和記錄藝術;與藝術家協作,通過展覽等形式呈現他們的藝術作品和理念,並由此在藝術家的思想、藝術作品以及觀眾之間建立起一座橋梁。駐美術館的策展人需要挑選藝術品,為建立美術館的館藏來收購這些作品,保護保存它們,從而可以呈現給更多的觀眾(包括現在和未來的觀眾)。策展人也要通過解讀藝術,從而將其置放到一個更廣泛的視覺文化、社會和政治歷史中。個人認為策展人和藝術史學家是非常不同的——前者很大一部分工作與創造藝術有關,而後者則需要通過相對客觀的角度記錄藝術史上發生的事件。舉例來説,我作為策展人時常委任藝術家根據主題、地點和空間為某特定展覽創造藝術品。這過程中我會與藝術家展開深度的交流,一起發掘靈感,而藝術家有時也會將我的想法和建議融入進自己的藝術創作當中,因此,我也成為了創作者的一部分。身為策展人,我在安排展覽的時候有著極高的自由度和自主性去決定一個展覽的敘事,這也意味著這個工作肩負著重大的責任。策展人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哪些藝術作品將會被展出、成為藝術歷史的一部分,哪些藝術和概念可以映照或記錄我們所處的時代,以及我想要觀眾們通過展覽學習、獲取到哪些特定信息和知識等等。從這個角度來説,策劃展覽有點類似寫書,但是將單純的閲讀體驗延伸到了別的感官——視覺、觸覺、聽覺,有時也會結合嗅覺。也就是説,一個有意義的展覽應結合多種感知的體驗。展覽策劃通常是建立在大量的前期調查、研究之上的,比如探訪藝術家的工作室、收集和理解參考資料,和熟悉主題的同事討論……這種深度調研相比佈展本身,其實是個更漫長的過程。由於這份工作的複雜性和責任,策展人必須時常自我反思,並懂得傾聽、不斷學習,避免濫用這個職位擁有的一些權力。

至尊:你加入AGO的初衷是什麽?你的國際經驗和個人背景將如何影響AGO未來的展覽?

翁笑雨:放眼加拿大,甚至是全北美,AGO都稱得上是一座優異的美術館,也是文化地標。我十分榮幸自己能夠加入這樣一個擁有重要地位的藝術機構,帶領其現當代藝術部門持續進步。AGO豐富的館藏,以及潛在的跨部門合作,都非常吸引我。除了當代藝術品之外,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用一種「當代」的方式去探索AGO的歷史藏品。我會思考,如何將這些藝術品和現今人類生活重新連結,去創造新的關係,為它們在這個時代重新注入生命?我認為AGO對於策展方面的包容度和開放性能夠幫助我進行多種探索和實驗。多倫多是一個多元的城市,因此AGO也將引導關於藝術對於加拿大和北美多元化、社會公正、平權方面的對話。我相信現代、當代藝術將會持續在這個方面起到關鍵作用。

至於我的文化背景和國際經驗能為AGO帶來的影響,其實我認為相較於它們本身能起的作用,更重要的還是它們將如何聯合、互動AGO這個平臺所提供的資源催生出更有價值的內容。身份、文化背景和經驗的多樣性和它們的交叉作用一直很吸引我,因此多元化和合作將會成為我在AGO的工作的核心。通過日後的展覽、演出、會談等等多樣化的合作和活動,我不僅僅希望能夠連結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人們,也期待能幫助來自不同領域的人們建立聯繫,無論是科技、科學、人類學還是文學……

至尊:什麽樣的藝術作品或者藝術家最能夠打動你?

翁笑雨:個人認為,藝術家擁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並持續呈現作品和其所處時代的關係是非常重要的。至於藝術作品,其視覺表達和形式應該和作品的理念、概念一樣富有力量,反之亦然。一件好的藝術作品應該不僅僅能帶來美學上的享受,它還應喚起沈思,並且挑戰人們在以往建立起的,對於自我、社會和現實的認知。當然,這樣的體驗有時是人們所不熟悉的,也不盡然是舒適的,但是如果我們花多一些時間去深挖其中的思想,這些藝術作品能夠帶來更加深遠的影響。

至尊:新冠疫情改變了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它如何影響藝術的傳播,以及策展人的工作?

翁笑雨:對我來説最大的一個影響是我無法像過去一樣自由地探訪各地的藝術家和觀賞藝術作品了。無法切身觸摸、感受藝術以及與他人進行面對面交流是很大的一個挑戰。和很多人一樣,我也開始在網絡世界度過大部分的時間。社交媒體如今已經演化成了非常重要的藝術展示媒介,比如,在一些平臺出現了一些自詡為策展人的社交媒體影響者,這個現象十分有趣,也讓我開始思考社交媒體如何改變我們感受藝術的方式。社交媒體多少都帶有諸如將藝術作品扁平化之類的潛在危險。個人認為,如果你想要正確使用網絡和社交媒體,就必須真正理解它們的作用和角色。

在這樣的一個時代,各個美術館、博物館的官方網站作為人們瞭解藝術作品的重要渠道之一,也值得更多的創意構思和改造,與時俱進以提升用戶體驗。這些網絡平臺終究要如何創造出與現實世界完全不同的體驗?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思考的問題。當然,我並不認為虛擬體驗將會在未來代替線下藝術體驗,但起碼它們應該不僅僅是將藝術作品的圖像放到網絡上。如果像網站這樣的虛擬平臺只能提供這樣的基本信息,那麽遲早會被淘汰。

虛擬展覽的策劃以及如何在非線下空間展示藝術作品,自然是我們不能回避的話題。許多藝術家已經著手嘗試利用虛擬工具,也漸漸有一些有趣的作品出現,但目前我還沒有發現非常令人驚喜的虛擬展示方式——它們大多數都只是藝術作品的二維圖片而已。提升虛擬藝術體驗需要軟件工程師、策展人和展覽設計師等多方面的深度交流和合作。需要強調的是,科技僅僅是一種工具和展示藝術的媒介之一,它不應該成為影響未來的藝術作品的一個核心因素。作為和網絡一起成長起來的一代, 這些方面的思考,還有比如新媒體藝術、以技術為媒介的藝術等領域,也是我加入AGO之後想要努力的方向之一。

至尊:為了讓藝術作品和其背後的意旨接觸到更廣的人群,當代藝術就需要克服哪些困難?

翁笑雨:這個問題有很多的答案。每一位藝術家和他們的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有一些藝術作品因為其超前思維,或過於前瞻性的概念,不會馬上讓大部分的人產生共鳴,也不會快速擁有高受眾度——這樣的現象在很多前衛藝術、科學領域歷史中都是屢見不鮮。因此,我不認為提升受眾程度應該成為藝術家創造作品過程中的重點或影響因素。我們所處的時代是超高速發展的、信息飽和的,人人都尋求一種即刻滿足。更快速的、更大的、更受歡迎的似乎成為了被大眾默認的一種意識形態,可是對於欣賞和理解藝術來説,這些都無法作為有價值的標準。藝術家擁有能夠為自己提供支持的同僚、合作者以及通信渠道總是有益的。然而更重要的,這應該更是美術館管理層、策展人、贊助人、藏家、藝術評論家、媒體等的責任——如何聯手共建一個更公正的體制和系統,來確保藝術更大眾化、傳播更廣,並且杜絕濫用職權等情況的發生。這一切都是為了營造一個更包容的,非等級制度的扶持體系和藝術平臺,讓那些以往被邊緣化的、不被人看見的藝術家、藝術社區以及創意有個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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