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tist of Motion
在三月一個陽光甚好的早晨,《至尊》約見了于曉楠,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The National Ballet of Canada)華裔首席舞者,指尖的藝術家。當天的她穿的十分簡單,但也無法隱藏芭蕾舞者獨有的天鵝般優雅的氣質。來自中國大連的曉楠八歲開始學習芭蕾舞,在離家千里之外的加拿大跳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成為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兩位華人首席舞者之一。今年,她將告別自己深深愛著的舞台,為二十餘年的職業芭蕾舞者生涯劃上句點。但我們相信,她仙子般輕盈曼妙的舞姿,將會印刻在觀眾們的腦海中。畢竟她不是用身體跳舞,而是用心。

至尊:六月的 The Merry Widow 是你最後一場演出,你現在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
曉楠:說實話還沒有,因為還沒有到最後六月份的時候,各種感情可能還沒有到位。其實現在每天都在排練,也沒有什麼時間去想,或者說給自己 「那是我最後一場演出啦!」 這種壓力。
至尊:是某一件事讓你決定告別舞台還是你對自己的職業一直都有一個規劃?
曉楠:我覺得做為演員,尤其是舞蹈演員,職業生涯是很短暫的。永遠都會有下一個新的舞劇、新的編導、新的演出。你會永遠這樣沒有停歇的,比如從我18歲入團開始就一直有這樣的挑戰。但是什麼時候會截止,你的身體會跳到什麼時候?對於我個人來說,藝術的生涯是永無止盡的,但是到了一定時候你必須要客觀地,頭腦清醒地做這個決定。你想讓觀眾和你自己記住你最輝煌的時刻呢,還是慢慢開始走下坡的時候?因為畢竟舞蹈牽扯到身體的素質,年齡之類的。就像體育運動員,可以在高峰的時候進展很長時間,但到了一定階段生理條件自然而然就會走下坡路了。這個時候呢,你就會要決定是讓大家記住你條件最好的那個舞台時刻,還是讓人想起了說 「喔,你記得嗎,她上一次演出特別特別好,這一次就⋯⋯」 我不希望給大家留下這種印象。

至尊:何時退出應該也是很難拿捏的一個點吧?
曉楠:是,就像我剛才說的,永遠都會有下一個好的舞蹈。就像我們團明年會有新的《天鵝湖》,我第一個主演的舞劇就是《天鵝湖》,我特別想再繼續,但你真的需要非常客觀。人生總是要有幾個決定你必須得做,要規劃好。雖說計畫趕不上變化,但你大體要知道你的最高峰在什麼地方,這個高峰你可以保持到什麼程度。
至尊:你剛才提到你第一個主演的舞劇是《天鵝湖》,當時是什麼樣的感受?
曉楠:我沒記錯的話演出應該是1999年10月吧。在那之前其實我都是團裡的群舞。那時是七月,剛剛過完暑假其實都沒有怎麼練舞,因為年輕也不會考慮到這些事情。回到團裡發現我要跳《天鵝湖》的主角!我記得我朋友過來和我說:「恭喜你阿你要當《天鵝湖》的主角了。」我聽了還說你不要開這種玩笑,不好玩。結果和舞蹈老師確認了是我。我當時唯一一個感覺就是完了、慘了,根本沒有準備好!不過還好我的老師非常嚴格,七月到十月也有足夠的時間排練。

至尊:你從八歲開始學習芭蕾,那是你的決定還是父母的安排?
曉楠:是我爸爸媽媽的決定。因為當時我媽媽覺得我會特別喜歡,聽到音樂不管在什麼場合我就會跳起來。我對音樂可能特別有感覺,我媽媽就想我試試,看看在這方面有沒有發展,就開始了。
至尊:那麼年幼就學舞蹈一定很艱苦吧?
曉楠:其實還好,小孩子可能真的不知道什麼是苦,雖然大人看著是累。我印象最深刻的可能還是想家,想爸媽,因為我從小就寄宿在學校了。吃苦肯定是有一些,但小朋友在一起玩、一起上課,什麼形體課、腳尖課之類的,覺得苦就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哭,哭過也就忘記了。我記得開學一個月我天天都不上課,那時候剛八歲。我當時的老師還有高年級的學生要教,他就抱著我,我抱著玩具趴在他身上哭。把我哄好了再繼續教課。開始那幾年每一次放假結束要回學校就特別痛苦,我媽媽都心軟了,說要不不要繼續這麼煎熬了。還是我老師說:「你再堅持兩三個月試試?學到夏天?學到冬天?再學到夏天?」慢慢就學到現在了。

至尊:後來十幾歲突然有一個機會讓你來加拿大嗎?
曉楠:九幾年的時候我參加瑞士洛桑的一個世界青少年芭蕾舞大賽,通過這個比賽遇見了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學校的校長,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當時的大賽評委。他給了我獎學金,邀請我到加拿大學習。
至尊:當時你也不怎麼說英語吧?
曉楠:那時候一個字都不會說!我覺得年齡是很大的因素吧。我剛17歲,但沒有什麼恐懼,因為從小寄宿就很獨立。我們中國人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嘛,當時身邊既有一位很好的伯樂,也有很多可以幫助我的老師、同學,學校也基本把一切安排好了,我只要做我應該做的事情就好了。
至尊:所以你當時又要學習語言又要排練舞蹈?
曉楠:其實當時芭蕾對我來說反而是給我一種像回家的感覺,因為很熟悉嘛。無論你說英文、法文、德文、日文,芭蕾都是一種國際語言,你只要進入到芭蕾課,就會產生一種熟悉感。所以當時我覺得芭蕾就是一種離鄉的慰藉。

至尊:作為一個東方人,你認為你和西方人對芭蕾有什麼不同的見解?
曉楠:我在中國學習的那些芭蕾舞都是俄羅斯系派的,在北美就有很多不一樣的,比如英國皇家、丹麥系的。我覺得我做為一個東方人,對於芭蕾表演的感情、要求、準則會琢磨得比西方人更加的細膩。相反,芭蕾是西方人的歷史文化,因為他們一直都有嘛,可能不會特意去琢磨或是覺得它很珍貴,所以個人覺得沒有我們東方人對細節的理解更深。
至尊:那你會做些什麼去琢磨某個角色嗎?
曉楠:我接到一個角色會把自己帶入那個人物,思考如果我是這個人我會怎麼做、怎麼表達。我不是在演,我是在真正用心地去體會這個人物。
至尊:是什麼讓你留在多倫多呢?
曉楠:可能沒有一個特定的事情讓我決定留下來。因為對於一個芭蕾舞者來說,結束學習之後就是要進入職業劇團表演。我當時面臨的選擇要麼就是停下來要麼就是進入職業舞團,恰巧碰到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有這麼一個機會,於是就來考試、實習,最後成為正式演員。至於這個城市,我是慢慢愛上的。
至尊:你在1996年加入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用了五年你就成為了極少數的華裔首席舞者,一般從普通芭蕾舞蹈演員晉升到首席舞者都需要很長的時間,你能和我們分享一下成功的秘密嗎?
曉楠:芭蕾是非常非常苛刻的舞蹈派系,可能是最苛刻的一個了。因為首先你必須帶要有身體條件,因為體型是沒辦法後天改變的,所以它很殘酷。我的長處可能還是得感謝我爸媽吧,給了我這樣合適的身材。也要感謝我的老師幫我打下很好的基本功,因為中國的訓練其實是很嚴苛的。再加上我吸收了中西方不同的文化。所以我覺得我在舞台上是很獨特的一個存在,一個演繹西方角色的東方面孔。你要考慮如何讓觀眾透過東方面孔審視這個角色,進入那個舞劇中,這也是我認為很多亞洲面孔面臨的挑戰。

至尊:你覺得當初獲得觀眾的認可困難嗎?
曉楠:其實這二十多年的演出生涯中,我從沒有一次在表演的時候會對自己說:「我是東方面孔,我需要取得他們的認可。」我只是演出,琢磨我的角色,思考怎麼在沒有語言的情況下讓觀眾產生共鳴。我沒有太過在意結果,或是給自己壓力,也不會擔心觀眾會因為我是東方面孔而不喜歡我。我有個朋友說:「你在台上我根本看不出你是東方人還是西方人了。」我是完全投入的,而觀眾是完全享受的。
至尊:你最印象深刻的一場演出或一個角色是?
曉楠:應該是《奧涅金》的 Tatiana,那是我演完《天鵝湖》之後的第二個大劇,和當時團裡的男主角 Rex Harrington 合作。那是我演的第一個帶情節的芭蕾舞劇。兩個大劇同時排在一起,當時 Rex 又是我們團的首席男主演、明星演員。我又是演首場。感覺每一個步驟都已經安排好了,只要把我放在那裡,我能演好就好了。Tatiana 是很真實的,直到今天,任何人都能在她身上找到共通點。總而言之我很幸運,演出又很成功,所以我對 Tatiana 印象特別深。

至尊:離開劇團你有什麼打算呢?
曉楠:一直以來我儘量平衡事業和家庭。但我相信基本上所有的工作媽媽都會有同感,那就是不管你怎麼去嘗試找到工作和家庭的平衡感,永遠都會覺得為孩子少做了點什麼。我可能會休息一段時間,多陪陪我的兩個女兒,也讓自己慢下來一些,放鬆一下身體。有了孩子之後,出了劇團的我就不是自己了,而是一個母親,所以基本上沒有一點自己的時間了。芭蕾到後來反而比以前更珍貴,因為那是完全屬於我的時間。
至尊:你的孩子看到媽媽跳舞那麼漂亮,會不會也想開始學習芭蕾舞呢?
曉楠:我的大女兒學了三年覺得沒意思,不想學了。我也曾經「誘導」小女兒好多次問她要不要學芭蕾,她也說不要學。我不會強迫她們,因為我太清楚這有多辛苦。我也希望孩子有自己的個性和選擇,我只想給她們一個大致的方向。除非你對芭蕾特別有天賦和熱情、有極強的樂感和符合的身體條件,不然是很難堅持下來學芭蕾的。
至尊:你覺得藝術在生活中扮演什麼角色?
曉楠:像陽光一樣,缺一不可。沒有藝術的話生活就會是黑白色的了。

至尊:普通人可以培養如芭蕾舞者一般的氣質?
曉楠:當然可以啦。現在科技那麼發達,可以時時刻刻用藝術來陶冶自己的情操。在網上也能學到很多藝術方面的知識,而不是必須得去學校。現在很多藝術機構也會面向大眾,鼓勵大家多多嘗試。
至尊:你曾經也面臨很多決定放棄或者繼續的時刻,獲得如今的成功,你對正在奮鬥並且有些迷茫的人有什麼建議嗎?
曉楠:對於一個職業來說,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是否熱愛它。如果你非常喜歡一件事,你就會有動力,你不會覺得很枯燥。即使是面臨偶爾的迷茫你會有清晰的目標。只要最終目標清晰,哪怕你會走彎路,你也知道自己最終的方向。事實上,很多人迷茫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者目標是什麼。我覺得人生很短,你還是得要有一個你愛的夢想,並且朝著它去努力,不要放棄,這是人生中很重要的。

今年6月19日至6月23日曉楠將在 Four Seasons Centre for the Performing Arts 帶來她在大舞台上的最後一場演出 The Merry Widow,讓我們拭目以待她如何演繹風情萬種的主角 Hanna 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