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anjiang – Uncovering a City’s Past 湛江-生命以痛吻我 我浴火而歌

by Pure luxury

對於一個在北方小城長大的我來說,湛江似乎有些默默無聞。因此在出發之前,和大多數人一樣,我對這個城市可以説一無所知。心里估摸著,那大概就是廣東省另一個品嚐海鮮的地方。湛江作為一個淹沒在中國飛速發展浪潮中的三線城市,在人們的印象中只是中國南端平平無奇的邊陲小城。

直到友人提到了聞一多創作的《七子之歌》,其中的一篇寫給一個叫廣州灣地方。「所以廣州灣其實是……湛江?」,我驚詫道。原來,廣州灣不在廣州。 《七子之歌》的第五篇吟唱的城市,「神州後門的那把鐵鎖」,那個耳熟的「廣州灣」,其實在廣州的千里之外——湛江。

我在此時重新審視這座我即將到達的城市,模糊的場景里似乎多了一份歷史的厚重。這個隱藏在神州大地南端的小城,怕是也背負了近代獨有的那份來自戰殤的悲愴。然而當我抵達湛江,卻發現連空氣中都溢滿了輕鬆。不清楚是不是亞熱帶的季風吹散了殖民歷史的陰霾,往事如煙隨風散,留下的,只有法式風格的建築和法國風情的悠閑。沿著廣州灣大道一路向東,腳下踩著鬆軟的沙,耳畔聽著悅耳的浪,臉頰撫過輕柔的風——一幅和諧美好的模樣。

遠處的湛江港偶爾會有幾艘軍艦來「曬太陽」,而湛江人早就見怪不怪,甚至連拍照都沒了慾望。倒是我在一旁手舞足蹈、大呼小叫。大概是我過於明顯的外地人模樣透露了商機,正當我嘖嘖稱奇,岸邊停靠的漁船上就有當地人熱情地招呼:「嘿,靚女靚仔,要不要坐船看軍艦?」

市井坊間其樂融融的景象,湛江最平凡的一角,也足夠讓人由此進入,窺探湛江的風貌。

曾用名廣州灣,魚肉面對刀俎,承載歷史的厚重

百年前的廣州灣查無此地,它在當時只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小小漁港,周圍稀稀拉拉分佈著大小幾個村落。這個僅夠停泊寥寥幾艘船隻的小港,卻在近代吸引了當時殖民者的目光。

1899年11月16日,清政府和法國簽訂《中法互訂廣州灣租界條約》。條約中議定原屬高州府吳川縣、雷州府遂溪縣的部分海島、海灣、陸地和洋面租借給法國,租期為99年。這一片區域被命名為廣州灣。在法國治下,廣州灣隸屬法屬印度支那,歸印度支那總督府管轄。彼時英國占了香港,葡萄牙占領了澳門,法國為了和這兩地競爭,下決心要把廣州灣建設成最大的自由港。為了建設廣州灣,當時的法國政府每年的投入大約折合400萬法郎。

就這樣,這個名字類似廣州的城市有了屬於自己的形狀,一座原本不存在的城慢慢崛起。法國人在這里鋪路,從此街頭巷尾初見端倪。赤坎的兩旁開起了了一間間商鋪:書局,銀行,藥店,戲院……1925年廣州灣商會成立時,參與的行業工會達30多個,包括貿易、交通、紡織等等,參與的公司更是多達上千家。時至今日,這一片老街區也看的到法國當年通電的電線桿和路燈。廣州灣還特有一種「法國樹」,其實是當地居民用來簡指法國人種的樹。甚至一些現代種的樹也會被習慣稱作法國樹。這些樹伴著歲月恣意生長,滄海桑田還是當時的模樣。法國人還擴建了港口。硇洲島的燈塔到了如今也還在使用。古樸的小港第一次嘗到了現代化的味道。

除了投資一些必要的基礎設施,法國人還在廣州灣開辦了學堂,推行現代教育。廣州灣當時有兩間法華學校。學校優先招收為法租界政府工作的華人子弟,之後陸續招收了廣州灣居民的子女。學校免費入學並且提供學習用具。老師多為傳教士,抱著傳播宗教文化的信念,也鮮有歧視。法國人還在廣州灣建了孤兒院,收養了很多越南和本地孤兒。直到現在,一些孤兒還和當年照顧她們的修女保持著信件往來。

湛江至今還住著一批講著一口流利法語的老人。我在博物館看到過一個當年讀了法華學校的老人的採訪。在被問到為什麽他講不來法語時,老人笑著講道:「學校有專門學法語的。我當時讀的班法語不是必修課,不考試的,也就沒好好學。」就像法語不是法華學校必考科目,似乎法屬殖民地的廣州灣也少了些許對立和反抗。殖民文化和地方特色相互滋養,倒是在共存中發展地相得益彰。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不同於香港遭受到了日軍的猛烈攻擊,當時的法國維希政府早早就服軟,與東京簽訂了印度支那共同防禦協議。這時的廣州灣成了各界人士的避風港,接納著試圖逃離戰亂的人。至此,湛江迎來了最好的發展契機,成為了中國大陸對外的重要港口。1943年,日軍短暫的接管了廣州灣,1945年日本投降,國民政府棄用名稱廣州灣,新名湛江。

今名湛江,粵西隱秘的一角,讓歲月撫平傷痛

漫步在湛江的街頭,南海之濱特有的光影拂過,觸到墻,倒影中墻皮微微剝落。海風吹過,有時會帶些小雨,打濕了街道,映出路邊矗立的法式建築。青石墻、黑磚瓦,營造出迷人的懷舊感,優雅而復古。這個小城似乎留住了歲月,撥亂了時鐘,模糊了時光。

在湛江行走的每一步,都是情調。這里浸潤著最濃的歷史痕跡,也飄著最香的煙火氣。老城的街道斑駁卻不蕭條,當地人悠閑而不懶散。他們晨起勞作,步履從容。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市井的閑談中夾雜著幾聲吆喝,不時冒出的汽車尾氣倒像是鄰家的煙火。我穿梭於街巷間,棋盤之上看人運籌帷幄,道路兩旁聽人談笑風生。可惜,粵西的廣東話,我豎起耳朵、全神貫注,還是有些聽不懂。

街道上的法式建築在克制中散發著優雅,冷靜之余,透著幾分莊重。這些建築線條鮮明,多採用飽和度較低的顏色。斜坡的設計明快而華麗,縱然加入了歲月的塗抹,也是增添了幾筆沖突之色。法式的慵懶和悠閑在這里沁入骨髓,一草一木,都美好得為虛度光陰找足了藉口。

城市的中心地帶有兩條長長的觀海步道。步道起自南端的海濱公園,一面是海灣一面是內海,近處的漁船與遠處的軍港船只交相映襯,碧海藍天之下吐露著生機活力。步道的北端是漁港公園,附近有一艘停泊了多年的巨輪,也是湛江的一大標誌。這艘船原名叫「巴西瑪魯」,是日本的一艘遠航客貨輪。1951年中日友好青年代表團乘坐這艘船訪問了中國,之後船就被改成了旅遊船。1996年這艘船來到了湛江,名字也改作了「海上城市」。曾經它熱鬧非常:歌舞廳夜夜笙歌、燈火通明,茶館餐廳觥籌交錯,書店讀者攘來熙往書盈四壁,觀景台和甲板上還會有人放聲歌唱……各式項目足夠人消磨一整天的時光。遺憾的是隨著娛樂節目更新換代,「海上城市」逐漸沒落。這艘巨輪如今不再對外開放。她靜靜的停在那里,與世無爭;我也只能遠遠看著,透過海浪,想象她當年的盛況。

滿足了雙眼,自然也要犒賞自己的胃。逛累了,便隨意走進路邊的一家糖水鋪。徐聞縣的菠蘿甜度高、香氣濃郁,用來榨果汁和做冰沙再合適不過,吮一口,便趕走了疲憊。湛江當地的荔枝、龍眼、甘蔗,水果本身的天然甜味,再加上廣式傳統的綠豆沙、芝麻糊、花生糊……在湛江的日子都好似泡在蜜罐里,可要小心甜掉了牙!來到湛江,自然也不能錯過海鮮,這座城市三面環海,水產極為豐富。應季的海鮮、河鮮應有盡有。一月可以吃白鯧,二月生蠔肥美,三月龍蝦生猛……一直到十二月的沙蟲,每個季節來了都不用擔心走空。魚湯,花式吃蟹,燒蠔烤蠔……恐怕種類多到你肚飽眼饞。

奔波忙碌的現代人,大多習慣了城市的高樓林立、光鮮表面,水泥墻、鋼化玻璃把人與人的距離隔得愈來愈遠。而來到這座中國大陸最南端的小城,踩著上世紀鋪就的路,倒仿佛尋到了幾度煙火人生。歷史的刺痛感,如今在這座小城幾乎無跡可尋,湛江留給我們的,是焦慮世界中的一份清閑和自在,這難道不是一種奢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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