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telling Between Music and Film 樂影之間說故事

by Emily Lam

由十幾歲抱著吉他寫下第一首歌,如今的泰勒絲(Taylor Swift)已經是流行音樂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創作歌手之一。今期《至尊》有幸與泰勒絲坐下來,大談黑膠唱片復興的浪潮、她為《玩具總動員5》(Toy Story 5)獻聲創作的新曲、「少女蛻變為女人」的主題,以及她從音樂錄影帶導演一路走到短片創作者的心路歷程。

黑膠的復興潮

談到音樂產業近年最大的轉變,泰勒絲毫不猶豫地把話題引向了黑膠唱片的復興。她笑著提到,如今連老舊的黑膠唱片都被人拿去改裝成時鐘,成為一種懷舊又帶點幽默感的文化現象,這正好說明了實體音樂並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樂迷的生活裡。她指:「音樂產業正在遠離過去那種由少數人關起門來決定『聽眾會喜歡什麼』的舊有模式。那是一種『坐在會議室裡挑歌』的舊做法,如今已經不再適用。取而代之的,是創作者與製作團隊必須真正貼近樂迷的脈動,去感受他們此刻真正想聽見的聲音。」

 

這種轉變背後,其實反映了串流平台、社群媒體與粉絲社群力量的崛起,讓聽眾第一次擁有能夠直接影響音樂走向的話語權。過去,唱片公司高層往往壟斷了決定哪首歌能被聽見的權力。如今,一首歌能否引起共鳴往往取決於樂迷之間的口耳相傳與網路上的自發傳播。泰勒絲身處這場產業變革的核心多年,她的態度並非懷舊式的抗拒,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好奇心,去觀察這一切如何重新塑造創作者與聽眾之間的關係。

 

她特別強調,能夠在這個行業裡走了這麼久,依然保持傾聽、保持好奇、保持創作的樂趣,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這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卻也透露出,即便站上事業巔峰,她仍然把「持續學習」當成一種紀律。她補充說:「隨著年歲增長,我學到的東西反而越來越多,也希望自己能隨著時間變得更加勇敢。這一路走來,我很清楚自己是何等幸運,能夠一步步踏出創作上的嘗試,同時也學會了倚靠身邊那些真心相信我的人。」

與《玩具總動員5》的情感連結

這次專訪另一個重點,圍繞在泰勒絲與迪士尼、皮克斯合作,為電影《玩具總動員5》創作全新歌曲的經驗。她分享道:「能夠參與這個電影宇宙,對我而言意義重大,甚至可以說《玩具總動員5》是我個人最喜愛的一部系列作品。迪士尼與皮克斯的創作團隊真的很了不起,這部電影美得不可思議,根本是一部傑作。Joan Cusack為電影角色潔西(Jessie)配音的表現太出色了,能夠替這個角色寫一首歌,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對泰勒絲而言,她從小看著《玩具總動員》系列長大,如今能以創作者的身分,能親身為這個陪伴無數觀眾成長的故事宇宙寫下新的篇章,這份參與感遠遠超越了單純的配樂工作,更像是一種情感上的傳承。在這次的故事線裡,潔西這個角色迎來了顯著的成長與轉變,不僅讓觀眾看見她與現任主人邦妮之間的羈絆,也重新揭開她與童年時期第一位主人艾蜜莉之間的回憶。

 

泰勒絲指出自己從《玩具總動員2》開始就深深喜愛這個角色,一路看著她經歷心碎、勝利與失落,如今終於有機會透過歌曲替觀眾娓娓道出她完整的成長背景。她為電影結尾獻聲的那首《I Knew It, I Knew You》,談的正是那種重逢的心情。她希望聽見這首歌的人,會想起生命中某個曾經深刻擁有,卻已許久未見,但始終惦念的人,並且相信那個人有一天終將重新回到自己的生命裡。

 

她也回憶起自己五歲第一次看《玩具總動員》的情景。她笑說:「後來這系列電影我反覆看了無數次,因此能夠與家人一起被這個從小陪伴自己長大的故事世界重新相聚,對我而言格外有意義。」

「女孩蛻變為女人」:貫穿創作生涯的核心命題

如果說有什麼主題是泰勒絲從出道至今始終反覆書寫的,那無疑就是「少女如何蛻變為女人」的過程。她坦承,早在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已經著迷於描寫那個既脆弱又不安的成長階段。她特別提到十九歲與二十歲這兩個對任何女性而言都是格外微妙的年紀。一隻腳還踩在少女時期的天真裡,另一隻腳卻已經被這個世界推著往前,被迫去面對「你已經是成年人了」的現實。她形容指:「幾乎每個女孩都無可避免地會在成長過程中,慢慢失去屬於少女時期的某一部分自我,而這種失落往往就發生在人們忙著探索世界、滿懷好奇心的時候,悄悄地、不知不覺地降臨。」

 

這股對「界線時刻」的著迷,也延續到她親自執導的短片《All Too Well》裡。故事的女主角是個充滿好奇心的年輕女子,一步步走進自己完全無法掌控的處境——就像獨自走入海中,直到雙腳再也踩不到底,隨時可能被浪捲走。泰勒絲想拍出的,正是一頭栽進世界時所承受的那種強烈衝擊。她也希望觀眾能感覺到這段感情的墜落,兩人怎麼也停不下來,只能一路碰撞、傷害彼此,直到徹底崩解。

 

短片結尾還藏了一個巧思,那就是十三年後,她本人以小說作者的身分現身劇情中,把這整段故事寫成一部小說,也悄悄埋下「作家」這個身分的伏筆。她說,整部短片其實源自智利詩人Pablo Neruda的一句詩,「生命如此短暫,遺忘卻如此漫長」。她也很喜歡讓故事裡的女主角某天翻開一本書,赫然發現自己竟成了小說的主角的安排。

從音樂錄影帶到執導長片

音樂是泰勒絲最早學會的語言,鏡頭則是她這些年慢慢練出來的第二種母語。她的創作早已不只停留在歌詞與旋律,也延伸到了影像的掌控。她回憶,大概十五歲起就常常待在音樂錄影帶的拍攝現場,什麼都想看、什麼都想學。她笑說,一切要從剪接室的那場冒險說起。

 

大概十五年前,她開始親手剪自己的音樂錄影帶,後來索性為接下來的作品構思故事線,就算掌鏡的是別的導演,她也會主動提出自己想要的畫面。「音樂的視覺呈現,對我來說一直是很自然的事。寫歌的時候,腦海裡早就浮現出各種畫面。」真正讓她從「作詞人」跨到「導演」,是七年前開拍《Lover》專輯歌曲〈The Man〉音樂錄影帶的那一刻。

 

她坦言,會親自執導其實是逼出來的。「原本我想把故事寫好,交給喜歡的女導演拍,但當時心儀的人選剛好都在忙,我便想不如自己來試試看。幸好身邊有不少人願意教我、幫我。」她也承認自己並非一開始就篤定,當時腦子裡不時冒出「這應該讓別人做」的念頭,但她始終相信自己的直覺,最後鼓起勇氣,從拍音樂錄影帶跨到了短片創作。一開始,她只是站在片場邊看別人怎麼拍,慢慢地卻忍不住想「如果是我會怎麼拍」,最後乾脆對自己說:「我真的很想親自做這件事。」

 

談到拍電影跟拍音樂錄影帶有什麼不同,她說寫歌的時候已經會把故事畫面化,所以由列分鏡表、畫故事板,到應該找誰一起把這塊拼圖拼起來,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很自然。同時她很清楚,身為女性創作者,自己其實相當幸運,例如她能自掏腰包資助第一部短片。她也明白很多女性想踏進電影圈有多難,所以她始終提醒自己,能靠近攝影機,本身就是一種幸運。她既想把每件事做到完美,又清楚自己不可能十全十美,因為只有不斷學習,才能真的成長。被問到拍長片會不會是她的下一步時,她的答案帶著肯定又有點俏皮的保留,「能親自寫劇本、親自執導一部屬於自己的長片,真的會是很美好的事。只是,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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