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象過自己會如此流連沙漠和曠野的生活。
安坐在Amangiri（安縵奇嶺）野奢營地Camp Sarika的私人庭閣露臺，我觀察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向眼前的原始平頂山及孤峰。隨著太陽的移動，岩石上交錯的紋理和色彩逐漸清晰，它們是風和水留下的痕跡，記錄著地球的歷史。當黑夜落下帷幕，天上的點點繁星像是四處散落的鑽石，這對於長期在城市生活的人來説多麽難得。置身曠野，星星是那麽亮、那麽近，甚至給人伸出手便可以觸摸得到的錯覺。除篝火噼啪聲和不知名的昆蟲的淺唱之外，萬籟俱寂。星河遍佈的墨色天空結合遠處只剩下黑色輪廓的峽谷、平頂山及孤峰，這種宏大的自然圖景令人傾倒，也讓我覺得自己非常渺小。我的眼睛急切地想要記錄每分每秒大自然隨著光影變化展現出的不同風貌，因為我知道沒有任何拍攝工具可以捕捉到它最真實的、震撼人心的美，而記憶也終有淡化、消失的那一天。我不禁在内心感嘆，這世上最奢侈的，莫過於此種美妙卻稍縱即逝的良辰好景——它可以屬於所有人，卻不可能被任何人真正擁有。
飛機飛過美國西部平野、峽谷和沙漠等多樣的地貌景觀，落地位於亞利桑那州的佩吉機場，那是距離Amangiri最近的機場，而事實上它更像是一個設立於沙漠中的「停機坪」——下機後，目及之處除了小小的候機廳，就剩下曠野、零星灌木和山脈。從佩吉機場駕駛前往Amangiri大約需要三十分鐘。安縵為我安排的專屬司機Jasper是一位曾加入過美國海軍的老人，他駕車平穩行駛在美國西南部的荒野公路，帶我從亞利桑那州跨越至北邊的猶他州。早已對多倫多高樓林立的鋼筋叢林習以為常，此刻的我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眼前不斷變幻的科羅拉多高原風光，津津有味地聽Jasper講述一些參軍時的故事。不知不覺抵達Amangiri的入口，它幾乎沒有任何標識，低調得讓我難以想象自己即將進入一座頂奢度假酒店。只見Jasper搖下車窗，通過一座小型金屬通話設備告知另一方我的姓名。「張女士，歡迎您的到來。」伴隨通話設備傳來略微帶有沙沙聲的回應，直臂式柵欄升起。聯係起Jasper退伍軍人的身份，我不自覺地開始遐想自己是科幻電影中的主角，在交換了暗號之後，成功進入了隱身於最荒涼曠野的秘密基地……
「Aman」引申自梵文中代表祥和寧靜的詞匯，「Giri」在梵文中意為山脈，兩者結合成為了Amangiri的詩意注解。總占地超過900英畝的Amangiri也的確如它名字所示意的那樣，擁有與世隔絕的超然氣質。十幾年前，土地所有者向安縵集團創始人Adrian Zecha提議在此建造安縵酒店，Zecha執意只有將毗鄰帶有上億年砂岩巨石的土地囊括其中，才願意加入開發計劃，而這塊區域屬聯邦政府保護區。花費多年通過各項申請和層層審核，終於獲取美國政府的批准，安縵得以使用這片自然保護區。2009年，Amangiri從一個旨在構建世外桃源的構思化作了現實；畛域内的野奢營地Camp Sarika則在2020年誕生。因地貌獨特，加上地理位置臨近納瓦霍族保留地（Navajo Nation Reservation），以及多個國家公園，設計團隊有意將Amangiri與周圍的原生環境融為一體，以示對自然的尊重。汽車在進入Amangiri私人領域後繼續行駛約十分鐘，現代生活的痕跡方才在一片原始自然中顯露，Camp Sarika 私人庭閣悄然遁入這片平原曠野之中。我推開了Camp Sarika 九號日落景觀閣厚實的木製大門。約摸下午四點，午後金色的陽光投射進客廳，和室内暖黃色的色調和諧地融合，私人露臺泳池水波的倒影慵懶地搖曳在墻壁上。落地窗外，沙漠景觀從眼前一直延伸至遠處，野蠻生長的沙漠植物與綿延的平頂山組成美國西部最標志的原始景致。我的眼睛貪婪地「大快朵頤」目之所及的一切細節，因為窗外是原封未動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地質奇景。我仿佛成為地球上存在的唯一一人，隨之而來的是猶如身體漂浮般的不真實感——這可真是讓人上癮的孤獨。
大自然在此放肆地展示著它未受人類活動侵擾的美，而旅客也絲毫不會失去高端生活方式理應包含的便利性。Camp Sarika帳篷亭閣的設計舒適而不張揚，每處細節都符合其野營主題，不試圖强行製造富麗堂皇的外觀——這種崇尚自然的極簡奢華一直都是安縵創始人Zecha所貫徹的理念，畢竟，奢華不只浮於表象。庭閣頂部的帆布帳篷選用了呼應沙石、岩石的米灰色，以契合周圍的科羅拉多高原自然風光。十座帳篷庭閣無論是面向沙漠、峽谷還是平頂山，都確保了百分百的私密性——當你穿梭於起居室、臥室、戶外露臺，抑或享受半開放式浴缸和戶外淋浴間，都可獨享眼前的一方自然天地。室内大多運用木製家具和大地色系針織品呼應野營主題，寬敞的起居室帶有小型厨房和酒水吧，可通過移門隱藏，以營造更整潔的視覺效果。每間帳篷亭閣配備一輛電動高爾夫球車，方便賓客在Amangiri内的各種活動。驅車或是徒步可抵達Amangiri及Camp Sarika的公共區域。相比帳篷庭閣的「自由不羈」，公共區域呈現極簡當代美學的内斂。混凝土、天然原木等質樸原材打造乾净利落的線條和棱角。建築外觀隨著一天中光影的錯動變化著，但細節皆與周邊自然相映，折射出科羅拉多沙漠高原蒼茫、壯美的氣質。忠於這片土地，創造自然和奢華和諧共生的狀態，這大概就是Amangiri有別於建立在城市中的奢華度假酒店的最大的不同之處。
避世隱居讓我尋求到了一種超然世外的心境。而當我跟著專業向導通過鐵索棧道攀登上Amangiri私人領域内的洞穴峰（Cave Peak）天梯，雙脚離地四百余尺，則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脚下這片荒原的野性魅力，它使我心跳加速、腎上腺激素飆升。鐵索攀岩（Via Ferrata）是一場幾乎沒有回頭路可走的冒險。其路線由嵌入岩壁的鐵索構成，需要攀登者不斷地取下和重新連接身上的鋼索以垂直攀登或是橫穿陡峭山峽。每當攀登路線近乎與地面垂直，我能感受到凌空漫步般的驚險。但好在當日由安縵安排的當地向導——瑪雅和艾比，他們一個性格奔放，不斷地鼓勵眾人，幽默而清晰地提供指示；一個則安靜地在隊伍最後確保每個人的安全——這讓人十分安心。我開始學會戰勝恐懼，甚至享受那種將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中、慢慢接近目標的感覺。會當臨絕頂，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終於站在最高處遠眺，地面空無一人，奇峰怪石、層巒叠嶂卻令人目不暇接，此景綺麗而虛幻。洞穴峰鐵索攀岩驚險萬分的冒險體驗與我在酒店内的安謐感受形成强烈對比，也讓我在Amangiri駐留的時光愈發值得回味。
Amangiri所處地理位置豐富的自然資源和深厚的原住民文化遺產意味著任何體驗活動——騎馬、峽谷探索、徒步旅行……即使沒有鐵索攀岩的動魄驚心，也都能使人對沙漠平原多樣的美產生全新理解。其中一種美，是赭色的。我曾無數次在電視屏保上見過它，身臨其境，才發現它遠比屏幕呈現的迷人得多——那便是狹縫型峽谷（Slot Canyons）。大自然是雕刻家，時間是它手中的雕刻刀，百萬年至上千萬年間，納瓦霍砂岩因山洪、風蝕等外界侵蝕而逐漸形成狹長的走廊，隨著時間的推移，峽谷壁堅硬的邊緣變得平滑。Amangiri酒店附近衆多峽谷地處納瓦霍族保留地，我們在年輕的納瓦霍族人向導帶領下進入羚羊谷和較小眾的響尾蛇峽谷、貓頭鷹谷。强烈的陽光照射在赭色砂岩上，其帶有流動性的光滑邊緣和獨特肌理製造出宛若絲綢般的質感。而當陽光僅通過極狹窄的峽谷部分，光影折射出更多層次的色變化彩——赭色、橙色、金色……時明時暗，如紅色波浪曼妙起伏。「看啊，那兒有頭熊！」納瓦霍向導時不時幽默地用語言詮釋峽谷中千姿百態的砂岩巨石。此次體會的另外一種美，是基於對當地原住民的尊重的人文之美。臨近Amangiri之行尾聲，納瓦霍族人教我們編織捕夢網，它代表著凝聚力，有祈禱好運的寓意，也是原住民文化的象徵。夕陽下，納瓦霍族人跳起Hoop Dance，那代表永無止境的生命循環。很久以後，當我們不再存在，這片土地上的自然風貌或許不會有太大改變。物是人非，但生生不息。
2023年初書寫這篇文章之時正值ChatGPT人工智能聊天程序在全球範圍掀起第一波激烈討論。除了基本的模仿人類對話，它的用途甚至包括編程以及創作媲美真人水準的文案。即使還遠未達到能取代某個工種的智能程度，ChatGPT也足以讓金融、文學創作等領域的專業人士居安思危。但我們要記得，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我們有著通過五感感知外界的能力，並不斷地觀察美、體驗美、尋找美。人的審美是主觀的、神秘的，它超越理性並難以定義，因此什麽是「美好體驗」或許永遠不可能被寫進人工智能的程式中。能夠將此次在Amangiri短暫而難忘的體驗轉化為文字，何其幸運。
